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草木有恩于人 人类何以不报?

发布日期: 2017-12-22 19:48:47 来源:
导语: 石城有“中国灯彩之乡”的美誉

    因为早于上世纪80年代初即出版长达百万余字的长篇小说《寒夜三部曲》——《寒夜》《荒村》以及《孤灯》,故而李乔向来被台湾文坛视为重要的乡土小说家,尤其允为“客家文学代表”“客家文学大佬”。

  然而,诚如杨照评述所言,无论是吴浊流《亚细亚的孤儿》、钟肇政《浊流三部曲》《台湾人三部曲》抑或东方白《浪淘沙》,这类动辄百万余字、统称为“大河小说”的长篇作品,其实意在“寓史于小说”,是时代必然的产物。因史家史料、史识、史胆无以为继,而使文学人假托小说以撰历史,故阅读大河小说也就等同阅读历史,个中文采未必臻于至境,但所述史实必然为真(或“比起教科书更加真实”)。那些正史难以言说的“真实”“事实”,全遁入了以“虚构”为尚的小说之中,尤有甚者,还必须以曲笔、隐喻等叙事方式遮蔽可能招罪的情节或字眼。

  这是文学人面对时代环境的大叙事情怀,也是李乔等人获致如斯崇高文学地位的资产。然而也是此一资产,使得李乔等人面临许许多多的刻板印象。他屡屡在演讲场合提到:“我创作这么多年来的根本,在于‘情归大地’。”而此一理念,也在2008年落实于剧本《情归大地》之中(后收录在《李乔戏剧集》),该剧正是日后由陈坤厚担任总顾问、洪智育执导的电影《一八九五》之原著剧本。“人如何爱护土地”,这是李乔向来念兹在兹的课题,也是他当年撰写《寒夜三部曲》的初衷。

  “生命、母亲与土地是我文学创作的三要素。”李乔曾经如斯自剖。而同世代的小说家郑清文也在《钢索的高度:李乔的文学成就》一文中指出:“战后的台湾文学……很少人从反抗的立场去写文学作品。李乔是一位很重要的存在,因为李乔是很少数的例外”。郑清文认为“李乔是寂寞的”,他的寂寞来自于他的反抗,这一“反抗”也表现在他2015年出版的长篇小说《情世界:回到未来》。

  与其说是“反抗”,不如说李乔善于“反思”。我曾聆听他在台湾大学作的演讲,李乔对于量子力学乃至医学的思索,在在都使人讶异于他的知识系谱何其庞硕,容或如此,已八十二岁的他依旧孜孜不倦著书立论,纵使他不断宣称:“这将是最后一本书了!”但源源不绝的创作力仍使他屡有新作,《情世界:回到未来》如此,《草木恩情》亦如此。

  在谈论《草木恩情》之前,不能不稍微梳理前作《情世界:回到未来》。此两书可视为小说家的晚期风格,尤其后者被李乔视为“色素较浓”的作品,以学术术语来说即是“情色文学”。主要着眼于向小说家钟肇政与叶石涛致歉,乃因当年钟氏与叶氏分别出版《歌德激情书》(2003)、《蝴蝶巷春梦》(2006),李乔因其涉及情色而“轻浮讪之”,在不知如何谢罪的情况下,他试图以长篇小说“认错”,故而全书围绕着杂交、同性恋等议题探索,也展示了高龄小说家的情欲观——尽管许多理念令人皱眉,却也表征了上一代人对于当代欲望横流的批判与反省。

  如此,对照近乎“小清新”的《草木恩情》,不由使人诧异已臻晚期风格的小说家,前后思索的事物竟如斯不同。一是人的欲望流动,一是静态的草木时光,诚如李乔在序言里陈述:“到了老年,日夜时分,是满怀对草木的感恩;草木与我的种种,在老年岁月,几乎取代我人世的点滴。”他反复提及:在至为饥馑的年代,只能以芎蕉充饥。那是那一辈人共同经历的滋味,例如年长李乔十二岁的《鬼太郎》作者水木茂(1922-2015),也曾以香蕉沾盐果腹。

  也许因为经历过饥饿,所以更能体会草木带给人们的恩情。比起年轻一代的作者,这类可归入自然书写领域的作品很少见,也使人想起陈冠学《田园之秋》,以及方梓《野有蔓草》,而法国则早有让·纪沃诺至为风行的作品《种树的男人》等。这些作品让我们看见人与物的对位关系,尤其是经常为人所忽略的植物。日本小说家大江健三郎曾在朝阳底下观察嫩绿的柿子树,树叶晃动得异常厉害,然而他的脸上却感觉不到一丝风!大江健三郎由此体会:未尝观察的世界,于我们而言是消亡的。同理,未尝观察的草木,于我们更是不存在的物种,然而高谈全球气候变迁的同时,岂又能对草木无感?

  本书的核心精神不在罗列草木,而在阐述草木与人的互动。深究之,《草木恩情》实际上是再一次实践李乔向来崇尚的科学论、宇宙论,亦即他再三引述的英国物理学家史蒂芬·霍金之主张:“当宇宙沉默地迅速航向毁灭,生命是唯一小小的反抗。”换言之,草木有恩于人,人类何以为报?

  许是我个人近年对于植物特别感兴趣,故阅读此书格外饶有兴味。李乔开场即提到幼时遇上父母吵架,总会躲进菅草丛中,写得虽轻,却让人感到其中的情绪之重。这本书除了铺陈草木知识系谱之外,更重要的是它维持了李乔向来关注故乡(苗栗泰安乡番仔林)的情怀,故本书也可以视为对土地之爱的延伸。

  “我的作品就是爱的存在。”李乔曾经这么指出。尽管这本书难免失之结构松散,但作为小说家的晚期风格,亦可视为“无招胜有招”的洒脱意境。而作为全球化的重要课题,我们也能从中感受到人与草木的情怀。事实上,静静地把手放在草木之上时,我们将感受到其中的快乐与悲伤,而风起的时候,树叶都唱着歌。

  都诉说着李乔念兹在兹的“情归大地”。(张耀仁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