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抔土，七杯水

邹亮荣

3月31日凌晨，春雨霏霏。瑞金市红色文化传承协会组织三十多名会员，带上“出征土”“红井水”及其他祭品，前往湖南郴州瑞金村，祭奠7名江西瑞金籍无名英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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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32年5月，孤儿高树魁加入湘南游击队。他在两年多的战斗经历中，渐渐成长为一名勇敢的红军战士。1933年冬的一天，在郴县的一场战斗中，高树魁身负重伤，与部队失散。伤愈后，回到自己的村子--瑞丰村。

1935年3月，春回大地，山川翠绿。一天傍晚，高树魁的家门前忽然出现7名负伤的红军战士。抬头一望，他们衣衫褴褛，步履蹒跚。一位年纪长些的战士操着高树魁听不太懂的口音，问能不能买到一些米，太饿了。高树魁一看一听，便知他们是红军伤病员。想到自己在游击队负伤后，得亏当地村民救助，才捡回一条性命。眼前的他们，仿佛就是自己的队友。没有过多的言语，没有过多的抚慰，立马把他们收留，安顿室内，取锅煮饭。高树魁见几位战士身上伤口流着脓血，懂得要用什么草药敷贴，简单交代几句，转身钻进屋后山林采摘草药。殊不知，采药回家时，一阵激烈的枪声从家的方向传来。他忽然明白，一定是在家的那些战士遭遇了敌人的围困。枪声散去，高树魁匆匆进屋，惨烈场面突现眼前：七名战士已壮烈牺牲！他们有的刚刚盛好一碗饭，有的刚刚把饭粒送往嘴边，却遭敌人突袭，连一顿饱饭都还来不及吃完。高树魁心如刀割，泪流满面，后悔没让战士们吃上最后一餐晚饭！也后悔没有了解到他们更多的身世，只知他们都是江西瑞金人，大的37岁，小的19岁，有两人还是叔侄。

18岁的高树魁忍着巨大悲痛，冒着被敌人迫害的风险，将7具战士遗体一趟趟背至屋后山坳，花了三天才把他们合葬在一起。面对静立的新坟，高树魁心里涌出“要对亲人一样去祭拜”的念头。他知道，他们是为“穷苦人”而牺牲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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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树魁成家后，生下一个女儿，叫高六月。一家三口，在这个小山村日出而作、日落而息，过着普通人家的日子。可是，在高树魁的日子里，还有一份时时不敢忘记的执念：守护英烈！

每至清明，高树魁都会准备祭品，来到后山的红军烈士墓前，像祭拜先祖、祭拜亲人一样，撒纸、敬香、叩拜、奉酒，遥寄哀思。

田间劳作不太紧的时候，高树魁也会到后山走走看看，到墓前除除草，添添土，诉说没让他们吃上一顿饱饭的愧疚。

高六月慢慢长大，一有机会，便跟随父亲一同走向后山，祭拜7位无名英雄。在父亲身上，她慢慢懂得什么叫敬仰。父亲告诉她，他们是我们的亲人，要世代相守。到了出嫁年龄，高六月放心不下后山的英雄，放心不下父亲的执念，决定不外嫁。一年春天，距家七十多公里远的大奎上乡青年黄义平入赘高家，与高六月成婚，生下黄高凯。在高家，黄义平从岳父高树魁口中得知7位红军战士的壮烈故事，毅然同心，一起守护英烈。

1981年夏天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山洪冲垮了山后的坟茔，高树魁心痛不已，想重新修建，却力量不济。1986年，政府的支持下，瑞丰村重建红军烈士墓。村民出工出力，搬石挑泥，将坟墓迁至一片更为开阔的向阳山坡。

村党支部书记黄锦介绍：一到清明节，村民都会到烈士墓前祭拜。在他读小学的时候，每年清明，学校会组织学生来这里扫墓，听高爷爷讲红军故事。2016年，原瑞丰村的村民为了让长眠于此的瑞金籍烈士感受到“异乡即故乡”，提议把“瑞丰村”改名为“瑞金村”。改名一事获得相关部门批准后，村民兴高采烈，奔走相告，鞭炮声、欢呼声响彻宁静的村子。改名成功，意味着7位烈士终于“回家”，既让他们安心长眠，也让村民心愿顺遂。2024年，仰天湖瑶族乡争取到资金，全面修缮烈士墓，加固墓体，修整环境，重修道路，增加设施，让“七名无名红军烈士墓”更庄严整洁，便于后人祭祀。

2001年，高树魁离世。女儿高六月和丈夫黄义平接续挑起守护英烈重任。黄高凯回忆，外公临终前，反复叮嘱，要世世代代守护好红军墓，和平的日子是红军战士拿命换来的，立下“先祭红军烈士，再拜自家先祖”的家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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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雨一直下，时大时小。我们在当地干部的带领下，走进了高六月的家。外孙黄高凯听闻人声，率先迎接，一听我们自报家门“我们是江西瑞金来的”，激动得手足无措。高六月和黄义平夫妇听到有人进屋，一前一后拄着手杖从室内走到厅子来。听说我们是烈士的家乡人，更是心潮澎湃，使劲招呼我们坐下来歇歇。今年76岁的高六月满头银发，虽然行走不便，还是悠悠转身进了房间，给我们端出一大盘黄澄澄的橘子。

厅子地面干净，墙体洁白，中间放了一张旧的四方桌，桌子周边各摆着一条木凳。高六月把橘子放在桌上，让我们品尝。我看见，东边的墙上有一行工整的红色大字：红军精神永放光芒--瑞金村无名红军烈士背后的故事。字的下面，挂着五块制度牌一样的玻璃框，从左至右，分别是“中央红军长征经过郴州线路图”“红军在仰天湖瑶族乡的足迹”“红军在仰天湖瑶族乡的养伤岁月”“跨越世纪的守护：高树魁一家三代守护无名红军烈士墓的故事”“高树魁祖孙三人简介”。我到过很多城市，进过不少博物馆和陈列馆，探访过众多历史事件的发展轨迹，触摸过其间纵横延伸的脉络，但从没在一个普通农家看见过这样的陈列。

在室内简短停留后，我们出门，黄高凯在前头带路，上山探访心心念念的“七名无名红军烈士墓”。走过288级台阶，在一个山坳里，我们看到“红军无名烈士墓”。墓碑朝东南矗立，那是烈士故乡--江西瑞金的方向。墓碑后面，隆起的泥土又圆又大。里面，安息着91年前牺牲于此的7位革命先烈，他们是我们的瑞金儿郎！他们姓甚名谁，无人知晓，但山川知道，历史知道。环顾四周，平均海拔900米高的巍峨群山，处处青绿碧浪，雾气缥缈，胜似人间仙境。

坟墓后面的山坡上，两名男子冒雨举着“为先烈寻亲，请英魂回家！”的条幅。那声声言语，如铮铮誓言，如殷殷期盼。祭奠活动是在雨中进行的，也是按照烈士家乡的礼仪进行的。我们把带来的祭品放置在红色木制条盘内，把苹果、橘子、冬枣放在另一个条盘，恭恭敬敬呈放在墓碑前，还把家乡的水酒一遍一遍地洒上。在低沉的哀乐声里，人人把手上的雨伞收下，任凭雨水滴落在身上，肃穆静立，低头鞠躬，一一献花。媒体工作者也先后赶来，有《湖南日报》的，有《郴州日报》的，有《潇湘晨报》的。他们用一帧帧画面和一行行文字记录庄重时刻，记录高家的守护，记录湘赣两地敬仰先烈的牵挂……

瑞金市红色文化传承协会党支部书记杨青山站在烈士墓前，领着众人，用熟悉的乡音，向家乡7位先烈虔诚祭拜，感恩先烈为祖国为人民的付出，感恩高家祖孙三代的91年守护，感恩为先烈而改村名的原瑞丰村父老乡亲。

高六月在当地几位女志愿者的搀扶下，冒雨来到了红军烈士墓前。我们出发前，从长征第一山--云石山带来了七抔“出征土”，从沙洲坝红井带来了七杯“红井水”。高六月一同慢慢抓取“出征土”，轻轻撒在插满鲜花的烈士墓茔，把甘甜的“红井水”摆放在坟墓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