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燕林
清明前夕,我们跨越近400公里,从江西红都瑞金,一路奔赴湖南郴州北湖区仰天湖瑶族乡的瑞金村。车轮驶过的每一寸路面,都叠印着90多年前中央红军长征的足迹;心底奔赴的,是一场跨越世纪的赴约--既是与远行英魂的跨时空对话,也是一场寻觅革命烈士的寻亲之旅。5个小时的跋涉,最终让我读懂了那句压在心底半生的念想:英魂归处,便是故乡;而能让归处成为故乡的,从来都是此间的亲人与惦念。
我生在红都,长在瑞金市云石山乡--这片被称为“长征第一山”的红色土地,红色从来不是写在史书里的冰冷符号,是浸入我骨血的生命底色。幼时的夏夜,竹床摇着晚风,奶奶总用婉转的客家乡音,一遍遍哼唱《哥哥出门当红军》。那支浸着岁月的歌谣里,藏着爷爷钟文棋18岁披甲从军、投身第四次反“围剿”的峥嵘岁月,也藏着对太外公钟国演的深深惦念--他当年跟着红军队伍北上远征,从此便再无音讯。这些揣着故乡红土出发的身影,是我的血脉至亲,更是红都大地上万千远行壮士的缩影。长征前夕,他们把故乡的地名缝进贴身的军装,把对故土的眷恋藏进心底最软的地方,转身便把滚烫的青春与鲜活的生命,尽数交付给了革命信仰,交付给了那条前途未卜的漫漫长征路。
2017年,我调入瑞金市史志研究室,成了一名红色文化的研究者与传承者。伏案整理史料的时光里,我触摸到了更多尘封的先烈姓名,读懂了更多藏在纸页间的热血与牺牲。那时候我总以为,在文字里为他们立传、为他们正名,替他们补全从故乡出发后没能走完的归途,便是给这些再也没能回到故土的英魂,最好的安放。我总抱着一份化不开的遗憾:太外公钟国演牺牲在长征路上,再也没能踏回生他养他的瑞金故土;也总怀着一份放不下的惦念:瑞金有11164名哪些和他一样“北上无音讯”的红军战士,有没有人记得他们从何处来,有没有一方土地,能安放他们漂泊了近百年的忠魂,能让他们找到回家的方向。
直到我站在这片同样名为“瑞金”的土地上。
这是藏在仰天湖瑶族乡群山褶皱里的村落,青山环抱,草木含情,连风里都带着一种沉静的温柔。当地的乡亲指着后山的方向告诉我,90多年前,中央红军途经县境时,给当地县委和游击队留下了417名伤病员,后来这些年轻的红军战士,全部在后续的战斗中壮烈牺牲。1935年3月,7名从江西瑞金出发的战士,永远留在了这个村子里。失散红军高树魁不忍看烈士忠魂漂泊无依,不忍这些年轻的孩子客死他乡、魂无归处,便将他们郑重合葬。2016年,乡亲们又一致决定,把原来的瑞丰村,正式更名为瑞金村--用他们出发的故乡之名,为他们在这片牺牲的土地上,缔造了一座永远的、不会消失的故乡。后山上,7位瑞金籍无名烈士的合葬墓,静静卧在苍松翠柏之间;山下,高树魁老人一家,四代人接力守墓,一守就是91载春秋。春去秋来,寒来暑往,他们用一代又一代人的沉默坚守,告诉长眠于此的烈士:这里就是你们的家,我们,就是你们的亲人。
我站在烈士墓前,山风掠过苍劲的松枝,簌簌作响,像极了90多年前红军队伍匆匆行军的脚步声,眼眶瞬间就热了。就在那一刻,我忽然读懂了这场400公里奔赴的全部意义--这场寻亲,从来不只是我们的血脉溯源,更是一场为万千长征路上漂泊的英魂,寻找根脉的旅程。我的太外公,和这7位长眠于此的烈士一样,都是从红都瑞金出发,揣着故乡的一抔热土,怀着救亡图存的报国初心,踏上了那条九死一生的漫漫长征路。他们或许曾并肩走过同一段泥泞的山路,曾在同一轮明月的清辉下,遥望过同一个故乡瑞金的方向,曾许下过同一个朴素又宏大的愿望:要让身后的后人,能安享太平,不再流离失所。从前我总执念于,他们没能回到地理意义上的故乡瑞金;可站在这片青山环抱的土地上我才明白,故乡,从来都不是一个单一的、固定的地理坐标。
生养他们的江西瑞金,是他们出发的故乡;铭记他们的湘南瑞金村,是他们安息的故乡。而那个让冰冷的归处,变成有温度的故乡的字,是“亲”--是高家四代人90余年不离不弃的守墓相伴,是我跨越400公里穿山越水的奔赴,是这片土地上代代相传、从未中断的惦念与铭记。只要有人记得他们的名字,记得他们为何出发、为何牺牲;只要有人愿意为他们守一方墓碑、护一处安宁,无论他们长眠于山河的哪一个角落,那里,便是他们永远的故乡。赣水之畔与湘南山间的两个“瑞金”,隔着千里山水遥遥相望,却系着同一条滚烫的红色血脉,守着同一份对英魂的绵长惦念,都是长征英魂永远的、心安的归处。
作为一名红色文化的记录者,今年43岁的我,伏案多年,穷尽心力想让远去的历史“活起来”,想让那些淹没在时光里的远行英魂,被更多人看见、被更多人惦念。而这一次,鲜活的、有温度的历史,就直直地站在我面前。它不需要任何华丽的辞藻修饰,只需一个以故乡之名为烈士安魂的村名,一座静卧在青山青松间的合葬墓,一家人90余年未曾中断的沉默守护,便足以震撼人心,让人热泪盈眶。
这场千里寻亲,于我而言,是一次血脉的归乡,更是一次初心的淬炼与重生。往后,我愿做赣湘两地两个“瑞金”之间的纽带,把这段跨越九十余年的守护与深情,稳稳地续下去;把这些从红都故乡出发、用生命写就的革命故事,好好地传下去。
山河不语,却镌刻着每一位英烈的足迹;岁月流转,却从未冲淡血脉里的惦念。从红都瑞金到湘南瑞金村,我们跨越400公里奔赴的,从来不只是一场血脉寻亲,更是一场跨越91年的双向奔赴--当年他们以生命守护这片土地,如今这片土地上的人们,便以世代坚守做了他们的亲人。我终于读懂:万里长征路,每一寸都埋着赤诚的忠骨;山河万里间,归处便有亲,皆是英魂的故乡。那些北上无音讯的英烈们,以生命赴使命,以初心护家国。而我们能做的,便是以铭记为灯,以传承为念,让英魂有归处,让归处有亲人,让他们用热血守护的山河无恙、国泰民安,岁岁年年,皆如所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