邹亮荣
一亲戚发来微信，喊我带上一家老小去他家吃艾米果。提起艾米果，望向窗外明朗大地，方知春天真真切切来了。春天一现身，万物萌动，看什么都顺眼，连亲戚的邀请也如种子发芽的声音一般。
踏进亲戚家小院，上幼儿园的孙子邹曜阳嚷嚷着要去田野看春天。小小年纪的他，特别喜欢户外运动。走路从没中规中矩过，走极小一段路，也在奔跑状态。将满4岁的他，个头快1米1高了。他一出门，宛如小牛犊一样跑向宽阔田野。儿媳追出来，说外面风大。孙子停下脚步，手伸向空中试了试，转头说：“妈妈，小风！”
这里是赣南的一个普通山村。眼前的山川、河流、田野、屋舍，错落有致，浓淡相宜，组成一幅雅致的山水画。白云下，连绵山峦如士兵列队出征，威严肃穆；山坡上，繁星点点的映山红像天女撒下的花朵，光鲜耀眼；山脚边，不知疲倦的溪流哗哗有声，歌声不止；身旁金黄碧浪的油菜花，摇摇曳曳领着翩飞蝴蝶和蜜蜂，弹唱大地……
奔进春天，曜阳高兴得手舞足蹈。他那矫健的小身板跃动在弯弯田埂，令人心惊肉跳，怕他摔进水沟，怕他跌进松软泥地。他在前头跑，我在后面追。要撵上时，他来个“急刹车”，忽在一块草地蹲下，掐了根嫩嫩的青草，兴奋地向我举来：“小草，小草！”我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，但满眼稀奇。见他如此钟爱春天里的一根青草，忽而笑问：“你是一头小牛吗？”话音未落，他把草儿塞进小嘴巴，轻轻咀嚼！我又气又急，慌乱地将草夺下，顺嘴问他甜不甜？他语气坚决：“甜！”干脆问他苦不苦？他又说：“苦！”索性追问：“像不像春天的味道？”机灵的他一脸灿笑：“像！”其可爱的模样直让我忍俊不禁。春风吹来，哗哗水声响至耳边。孙子问：“这是什么声音？”我告诉他：“小溪在唱歌给你听。”“真的吗？”我们循声来到溪边，站在洗衣的条石上。溪水透亮，漾动的模样如一块块晶莹的镜片。孙子弯下腰，欲伸手下水。虽然春来早，溪水仍是冰凉。让一个稚嫩孩儿玩水，我可不敢冒这个险。万一感冒了呢？此时，妻子来电话，说艾米果出锅了。
回到小院，浓浓的艾香扑鼻而来。在客厅，大伙或站或坐，趁热品尝刚蒸好的艾米果。大圆桌上，摆着两大盆冒尖的艾米果，一种圆条形，一种饺子形。
在赣南，做艾米果一般在清明前后。亲戚家之所以在惊蛰刚过没几天便做艾米果，是他家的女主人几天后得去苏州打工。女主人是位能干的厨师，常年在苏州某公司食堂努力。她想在出门前，趁早过把吃艾米果的瘾。几场春雨下来，青青的艾草迫不及待地冒出来，一簇一簇的，一天一个样。女主人也迫不及待地走进田野，摘回一篮篮鲜嫩艾草。客家女人个个是巧妇，做艾米果根本不要家中男人插手。我喜欢吃艾米果，也知道艾米果怎样做。锅中冷水烧开，放些食用碱，把艾草煮烂。捞出冲凉，挤干水分，捣碎，打成艾草泥。按三比一的量掺入糯米粉和糙米粉，用力搓成艾草和米粉匀称的大青团。搓揉环节最见客家女人的手上功夫。青团搓扁，用力揉圆，再搓扁，把绉纹般的边沿往回收，又揉，翻来覆去，一遍又一遍。过程虽费力气，客家女人一般会喊上几个妯娌或者闺蜜，轮番上阵，不急不躁，边搓边笑，轻轻松松就把力气活干完。搓揉得均匀了，撕下半拳头大的小块，揉至鸡蛋状的圆形，在案板上边滚边发力，慢慢揉至比手掌稍长的圆条形。成型一条，放到一边，又成型一条，又放到一边，案板放不下，便放到米筛或簸箕。一屉艾米果上灶，蒸十来分钟，熟了。蒸时，升腾的香气弥漫了整个屋子。要是家家户户都蒸，整个村子和整个春天都香了。
桌上圆条形的艾米果眼熟，女主人说这是原味的。女主人解释，另一盆是艾饺，咸味的。把艾米果的料擀成薄皮，包饺子一样放些腊肉、冬笋和花生碎等馅料。在我看来，女主人包的艾米果饺子简直是一种创造，像她这样的客家女人，总是想方设法在好日子里锦上添花。
妻子在桌边夹了一块艾米果，举在空中，喊孙子过去吃。孙子跑过去，却不张嘴，伸手去接。孙子拿上艾米果，欲往嘴里送，忽说：“碰糖，碰糖。”妻子没听明白。我也没听清楚。妻子问：“说什么？”孙子见我们没听懂他说的话，有些急：“碰糖，碰下糖嘛！”妻子仍是疑虑，束手无策。我细一揣摩，刹那间明白过来，原来是他要蘸糖！我们这边的人吃艾米果有个常规动作，根据各人口味，可以蘸白糖或蜜糖，也可以蘸辣椒盐水。孙子还小，掌握的词汇量少。一时没说准“蘸糖”一词，情急之下倒说出了“碰糖”一语。“蘸”和“碰”都是动词，意思相似，让一物短暂接触另一物。而“碰糖”一词，在生活中却不常说。记得他出门跑向田野时，说过“小风”一词。在孙子的潜意识里，风不大，便是小风，如此相连，如此对应，也是说得通的。碰巧客厅书桌上有本亲戚家小孩用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顺手翻开，一路检索，没找到“碰糖”和“小风”的词条。如此一想，孙子说出“碰糖”和“小风”这两个词，实属有些创造的成分在里头。妻子移过桌上的白糖，让孙子“碰糖”。孙子手捏艾米果伸进去，用力“碰”了几下，就着蘸了糖的那端咬下，吃得津津有味，一脸甜蜜。没吃几口，孙子的嘴角沾了些糖粒，活脱脱是副急吃相。
春天是一个创造的季节。孙子的“小风”和“碰糖”之语，是在他灵动如春的世界里创造出来的，也是从人们禁锢的惯性思维里跳跃出来的。很明显，孙子这种自然的创造恰似萌动的春天，一切都在蓬勃生长。